「貧窮人的豐富」Mentor,人生的良師益友/方麗華

希臘大詩人荷馬 (Homer) 留給了世人兩部偉大的史詩,一部是「伊里亞德」(Hiad),另一部是「奧德賽」(Odyssey)。前者寫的是特洛伊 (Trojan war) 戰爭第十年所發生的事,後者寫的是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十年間所發生的事。「奧德賽」這部史詩的主角是尤利西斯 (Ulysses),也叫做奧德修斯 (Odysseus)。司戰爭和智慧的女神雅典娜 (Athena) 同情尤利西斯,唯恐他不能返鄉,就去央求她父親天神宙斯 (Zeus),讓她去助尤利西斯一臂之力。她化身為哲士曼特 Mentor。尤力西斯在特洛伊戰爭時是希臘聯軍的一位將領,在戰前則是希臘西海岸外 Ithaca 島的國王。臨出征時,他想到自己此去生死未卜,就把家務和妻子(Penelope)、兒子泰勒馬科斯交由哲士密友曼特Mentor照顧。果然他一出門,就整整 20 年。其間九死一生,不知歷盡了多少艱險。離家期間,家裏的情形每下愈況,不少人去逼他的妻子改嫁。這些人窮凶極惡,還任意糟蹋他家的錢糧。曼特不單教導他兒子書本上的知識,更提供靈魂、思想等多方面智慧的教育。在曼特的指導與關懷下,泰勒馬科斯長大成為一位守護家園的好青年。今日在商界、教育界、醫療界等,人們對建立師徒關係(Mentorship)也越來越重視,深信可透過它承傳不同專業與一些重要的經驗。

對於我來說,「mentor」帶給人一種溫暖幸福的感覺。就字面直接翻譯,「mentor」是導師的意思,但它比班級導師所指的「導師」有更深刻的內涵,它指的是人生的導師,生命裡的良師益友,啟蒙者。許多研究發現能夠活出生命意義的人,必定在他一生之中遇到過一位以上的mentor,而且這樣的人生導師通常來自於家庭之外。

我已經活過半輩子了,很幸運地,雖然是正規教育的逃兵。但從小就有mentors,一路陪伴到年長,這種幸福很難說得清楚。但有一部電影「陪我走到世界盡頭」卻幾乎完美詮釋了mentor這個字的內涵。

這部電影講的是一位住在巴黎藍街的猶太男孩,和街上一位穆斯林老人之間的故事。猶太男孩摩摩,是個剛步入青春期,在家裡得不到溫暖的憂鬱男孩,他經常到穆斯林老人開的雜貨店買東西,也順便偷東西。老人看在眼裡,卻不點破,每天跟他展開幾句輕鬆的對話,慢慢地改變了他們彼此的人生。

我的mentor 始於Dr. Tucker,當時我也只是一位不愛上學的國中生,當時老師打人的方式很殘暴,摑耳光、用頭撞牆、或用腳踹學生,只因功課不好。我天天都很擔心,我會是那不幸的下一位。加上不願意補習,這使我對上學視為畏途。Dr. Tucker 是哈佛醫學院畢業的退休醫師,在台東基督教醫院當宣教醫師。他在我青澀困擾的少年期教我許多事,賞鳥、浮潛看魚、打網球、特別在我心情很困擾的時候,陪我散步或變魔術取悅我。他是很好的說故事者,分享許多他的失敗人生如年青時的虛榮、失敗的家庭教育。他對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隨便離開上帝,即便對上帝有所懷疑。年長後,雖沒上教堂,卻沒有中斷上查經班或對聖經的閱讀。這也建構了我基本的價值觀,雖然與世俗的主流價值觀頗有衝突,但心靈卻很自在的。

出社會上班,吳超厚醫師是從美國芝加哥大學來鄉下幫忙的外科醫師,我們也常常去恆春龍鑾潭賞鳥聊天。他回美後,持續給我寫了近20多年的信,不斷鼓勵我與分享他到世界許多偏遠地方的醫療狀況。我在1992年申請去美實習,偷偷一聲不響幫我寫推薦信,讓美國醫院不得不接受我申請。去美的一年工作,遇見許多聰明一流的同事,開了眼界也啟發我對科學真正的喜愛。

多年前,在幹細胞移植上,我有許多困惑。寫信給Fred Hutchinson 的Dr. Rainer Storb,他的團隊在幹細胞移植得過諾貝爾獎。我寫信問他有關幹細胞的問題,他總是清楚地回答我。去年我去西雅圖拜訪他,他花了半天的時間跟我分享Fred Hutchinson的歷史、藝術收藏、醫院部門如何彼此運作。今年,我決定練習醫學投稿,Dr. Storb 樂意幫我看稿給我建議,這種家教式的醫學寫作,會讓我很快成熟。

盧俊義牧師是我查經班的經學教師或類似猶太人所謂的拉比。盧牧師是少數能清楚把聖經講清楚的人。我上了他6年的查經班,受益匪淺。公義、仁愛的哲學思辯,對生活上是很好的練習。他也身體力行於聖經上所講的,愛人如己的利他精神。我的天馬行空的計畫,只要具有幫助窮人的精神,他總是在人力與金錢上為計畫募款。台灣最缺乏的是典範,沒有好的典範就不會有建全的下一代。盧牧師是少有的典範,每次的查經,他認真寫講義,備課。但學生永遠少於10人,他卻樂而不疲。

我也已過不惑之年,我也渴望有幸當別人的mentor。3年前,我遇見了一位很奇妙的女生,我在加護病房遇見了天使,來了一位家住南部的護士22歲,我很困惑她在照顧一位腦死的病人為何老是喃喃自語?原來她一邊做事一邊在與已成植物人的阿公聊天氣,給他加油打氣脫離呼吸氣的練習。她認為病人的心與靈魂是聽得見的,有少見的天真純樸與堅持。愛做飯煮菜。她會帶著鍋碗瓢盆、背著一隻雞去朋友住處為她煮一頓飯,理由是天冷,要進補。她天真的問我可否帶她去美術館講解高更的畫給她聽?我樂意為她導覽。我們渡過非常愉悅的一天,她在回家前,要求我在她的隨身記事本寫下今天的感想,好讓她在捷運車上閱讀。她很喜歡寫信,也朗誦自己的詩與寫給父母的信給我聽,有一篇「赤裸的人」:
哪天阿~哪天
從我身邊經過的人、與我交談的人
他們在我眼裡、心裡
都只是個「人」、「赤裸裸的人」
目前能辦到的~非人
在上帝與神面前
眾人都是赤裸裸的、平等的
沒有華麗衣裳裝飾
沒有名牌包的襯托
沒有顯赫的背景
沒有垂名的成就
只有叫皮膚的衣,熨斗燙不平
只有叫笑容的五官來托襯
只有叫脊柱的背立天頂地
只有叫粗糙的手、叫閱歷的眼
見證自己的一生。

後來,工作不順。當她對自己完全喪失信心時,我卻對她充滿信心。她回到南部奇美醫院工作了2年,兩年的磨練,也成熟了不少。今年意氣風發回到台北,大展鴻圖。年輕人並非是草莓族、水蜜桃族或啃老族,而是我們不肯給年輕人機會。如果我是她的良師,她也是我的益友。在生活上,她帶給我許多快樂,幫我打掃房子、唱歌跳舞搞笑、唸她寫的信給我聽。每天的問候都讓我開心。 mentor 絕非是單向的付出,有時回饋也很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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