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兒時馬尼拉死裡逃生(四)/黃東昇

四、日治時期的馬尼拉(1942~1944)
日本軍隊佔領馬尼拉後,馬尼拉市似乎平靜下來,但是大東亞戰爭繼續在其他東南亞地區進行。從我小孩無知的觀點而言,馬尼拉巿面治安好,人民生活回復正常,家父診察所又開始忙碌起來,患者有當地華僑、日本人、菲律賓人等等。我們在馬尼拉的生活慢慢上軌道。由於家庭收入好,家父生活方式也開始學習歐美方式。在台灣醫生開業,私人醫院通常包辦診察室、藥局、手術室及病房。美國方式,私人開業醫生只設立診察所,拿藥、手術及住院療養等事項都是利用大醫院的設備,家父當時是利用Mary Chiles 大憶兒時馬尼拉死裡逃生醫院。父母個性好客,在馬尼拉人緣相當好,他們也很關心台灣的同鄉朋友,認為大家離開家鄉住在外地,同鄉間大家要團結互相照顧。記得有幾位獨身朋友常來拜訪,其中一位我記得是台南人黃水生,他才20多歲,在馬尼拉之郵局上班。在台灣人以外的人士中,父母與華僑比較容易交朋友,主要原因是共同語言閩南話,因此父母親於短期內交了不少華僑朋友。當時家父擁有自家用汽車並雇用專任司機,家母常帶我去拜訪這些華僑朋友。這些朋友中我記得有柯孝鎮太太(是黃東樹的姊姊)、盧遠綏及尤善祖等先生。當每次我們進入巿中心,我們的車總會開過Pasig河,也常經過Santo Tomas大學。每次經過此大學,家父會告訴我這是本市一所大學。

家父於週末有空就載全家人出去玩,有時候也到海水浴場玩水。家父在下班以後偶而也和朋友到某俱樂部打球,我不知道他們是打什麼球,但不是網球。當時台灣的經濟情况不很好,如家父留在台南開業,他不會有時間去作這些娛樂活動。就在這種快樂的環境中,我的小妹妹(慧霜)於1944年2月誕生,她的誕生是在Dakota家由家父親自接生。

家父的朋友黃東樹當過日本憲兵的翻譯官。有一天黃氏陪一位憲兵抓一個菲律賓少年犯到王乎家。他們在客廳詢問此少年犯,少年犯兩手被綁在背後跪在地板,黃氏將他口述之英語翻譯成日語,憲兵每次問一個問題,就拿他自己的拖鞋打該少年的面頰侮辱此少年。我父母當時不在場,不然他們不會允許我偷看這一小戲劇。日本軍人及日本憲兵在馬尼拉對待當地巿民(菲律賓人及當地華僑)非常刻薄,非常殘忍,特別是對待菲律賓人有如對待畜生。戰時日本軍人之野獸行為,在東南亞到處的表現應該是眾人所知。

我們在菲律賓拿的是日本護照,所以我就進入日本人的小學念一年級,在那裡我碰見一位同學,他個子小、皮膚稍微黑色,一眼就可看出他是混血小孩。原來他是家父朋友王乎的兒子,他的母親是菲律賓人,他進來日本學校是因為他的父親拿日本護照。我們的老師是一位年輕的日本女人,有一天這位女老師向全班六、七歲的小孩說:「美國軍人是很殘忍的人,如有一天他們回來攻佔馬尼拉,他們會殺死所有的人包括小孩。」雖然當時我還是小孩,但此句話我一直記著不會忘記。

1943 年以後,美國在「大東亞戰爭」開始慢慢佔上風,日本軍在東南亞洲侵佔之地區逐漸縮小,美軍反攻奪回馬尼拉只是時間問題。父母憂心美軍反攻進城後一家人的安全問題。有日本旗插在汽車前面。父親用鋼筆將日本旗修改為美國旗。這個小動作,我就可看出父親當時是非常擔憂時局變化後,他要怎樣來應對。有幾位家父的華僑好友向家父表示,如時局變化請隨時與他們連絡,他們願意保護我們一家人。

五、馬尼拉巿街戰、死裡逃生(1944)
1944年初,慧霜出生不久,家父就知道美軍將準備攻擊馬尼拉,我們必須找地方躲避,家父就接觸一位富有的華僑好朋友要求保護。

根據歷史記載,麥克阿瑟將軍帶領他的軍隊首次於1944年10月開始反攻登陸馬尼拉巿南部的一小島Leyte Island。他的軍隊繼續往北進軍,四個月後才打到馬尼拉巿。我們逃離Dakota街之房子的時間應該是1944年秋天,在美軍進攻馬尼拉之前。我們離開Dakota家後,第一夜就睡在上述華僑工廠廠房的頂樓。我記得在不太大的頂樓擠入三、四十人在睡覺,這種情況讓我連想到《安妮日記》所描寫的頂樓躲藏。我從頂樓小窗往外望,看到隔壁工廠是屬日本軍部的機械廠,我看到日本軍人駕駛吉普車及卡車忙著進出工廠,整個晚上都聽到打鐵的聲音,我猜想他們在分解機器。這些雜音使我不能入睡,一到清晨又聽到澆水的聲音,原來他們是在工廠內倒汽油。不久他們就開始點火燃燒工廠,煙火冒入我們的小窗,藏在頂樓的人都驚惶地逃出。

我們一家人逃離工廠,就在街上逃命,家父抱三歲的芳美,家母抱一歲的慧霜,我只有八歲,穿著睡衣抱著一加侖桶的糖跟在父母後面跑。當時正逢美軍與日軍在巿內交戰,到處都可聽到開槍的聲音,我感受到很多槍彈低空飛過,父親及母親低著姿勢向前跑,我迷迷糊糊跟著跑。事後聽父母說我們跑過Pasig河的大橋,而且過橋不久,日軍就將所有大橋都炸壞以阻止任何人過河,我們很幸運在大橋爆炸之前,由日軍佔領區跑到美軍佔領區。日軍繼續在對岸縱火並殺死許多無辜的華僑。據說當美軍攻馬尼拉時,日本軍決心要抗戰死守馬尼拉,為了達成此目的,聽說軍人在事前將家族帶上山,晚上在山坡睡眠後,以機槍射殺他們的婦人及小孩,然後剩下男人回馬尼拉應戰。在市街戰的高峰時,我看到飛機被高射砲打中,在空中爆炸,飛機解體落地。整個都市由於日軍放火、加上飛機投彈,到處都火燒。記得整個晚上天空都是紅色的。

我們離開工廠後,就搬到該華僑朋友在巿郊外的別墅避險,這個別墅很大,可容納上百人。這位華僑是華人遊擊隊的首領,此別墅是遊擊隊的大本營,遊擊隊的目標是推翻馬尼拉的日本統治。我們在餐廳用餐時看見很多遊擊隊隊員進進出出。我們言行必須很小心,不能讓人查到我們有日本藉。我們在餐廳也見到家父同鄉朋友黃水生,他個性一向隨便不謹慎。有一次在餐廳以口哨吹日本歌調,家母警告他不要唱日本曲,但勸言來得遲,不久他就失蹤。他的父母是我們台南巿的鄰居,戰後在台南見面時,他的父母非常不諒解家父母沒有照顧他們的兒子。 (待續)

〈原刊載於《台灣文學評論》承蒙原作者同意轉刊於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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