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都是人的尺度:記核能之「人道危機」/李宜澤

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Protagoras)有一句經典而世俗化的哲學思維流傳後世(至少在八〇年代末司迪麥口香糖廣告流行的台灣是如此),他說「人是萬物的尺度」。這一句被簡化的哲學說詞,表達了不斷流變的萬物現象裡,人如何以自身經驗作為主觀真理的準則。希哲的說法打破了以神學或未知論作為衡量事物的標準,把人的感覺提升到主動理解現實的地位。縱使笛卡兒的「我思」為此唯感覺論角度加入了心物二元的思維角度之後,卻不曾改變人對世界的宰制觀點,反而形成了一種「技術思維是萬物尺度」的仿擬效果:似乎這個世界可以完全由理性駕馭,似乎這個社會可以依照發展設計的脈絡持續前進。這樣的前進讓我們看到,這個千禧年帶給人們各類革命的「成果」:產業,能源,糧食,皆因技術而走到了當前的這個死結。

如同大戰結束後需要持續使化學武器製造廠得以存活,而大量生產使用的農藥化肥,民生核能發電也是後戰爭思維下,如何使毀滅性工具得到「和平用途」的轉換。跑道換了,思維是否有更換呢?沒有。使用核電的日常生活,即使「受惠」於這把「天火」,卻因而擺脫不掉戰爭下的陰影。核能的戰爭陰影至少有三:政策決定的獨裁,技術理性的風險轉嫁,以及廢料處理的長久傷害。八〇年代初前環保署長林俊義所提的口號「反核是為了反獨裁」,精確而直接地指出為何反對民生核能用途。將核災後無法回復的永久傷害,嫁接在對於風險的賭注和「戰爭般訓練模式」的思維上,在和平的用途只是在槍口插上玫瑰花而已。這種反抗的聲音,從被視為不理性、不食「現代科技煙火」的少數環保團體主張,到今年三月九日全台灣至少有二十萬人在北中南東四地進行反核大遊行的路途,是經歷了三哩島事件對技術控制的喪失信心,車諾比長久災難傷害的難以想像,以及福島核災後的怵目驚心才換來的。

對,你看到了我舉證的不足。這些覺察還不只是讓人在電視機前或者紀錄片現場背脊發涼的核災現場,更多的是那些無法處理的萬年核廢料;從核電運轉之初,就對住在金山,在南灣,在貢寮的核電廠附近居民,尤其是蘭嶼的達悟族人,每天受到長期輻射外洩與暴露的身心威脅,才換來的輕鬆用電和核災覺察。然而弔詭的狀態出現了,偽裝成理性的風險轉嫁與獨裁的政策要求,在當前的核能辯論變成了貴婦媽媽階級差異的凸顯,宣稱享受便利時吶喊廢核的偽善,甚至還有扭曲輻射外洩傷害為「防止與治療癌症」這種荒腔走板,刻意傷害的說詞。

親愛的朋友們,因為這樣的語言扭曲與虛假意識,我們在其中看到「人是萬物的尺度」這句話的荒謬性質。當我們說出對災害和長期的不公義「感同身受」時,人只能是人的尺度,無法改變人是「理性」盲目行動後果的受害者這個殘酷的現實。在這個時代,反核不只是反獨裁,更是反對我們面對每天都在製造,原本可以改變的傷害卻選擇視而不見的「人道危機盲」。福島災變後,美聯社稱呼福島第一電廠留守的五十人為「福島五十勇士」。這五十人或自願或被指派,在盡可能的狀態下,控制核電廠不斷惡化的高燒和輻射外洩。但諷刺的是,日本厚生勞動省為了讓「勇士們」能夠繼續工作,把核電員工每日最高輻射暴露可容許量,從100微西弗調高到250微西弗。福島的酪農因為不忍自己的牛隻必須被「斷然處置」地拋棄在當地,而選擇自殺。這樣的場景讓人心痛,而「人道危機」在核災時出現。旁觀者如我們,如何忍受原本已被剝奪資源的核災地區,連一般人可以取得的基本權益,要繼續被剝奪?為了不過度違法,管理官僚把核能工作標準值臨時提高;任由私人公司運用國家資源,以軍隊(也是無辜的個人組成)為最後防線的依恃,不願意站出來提供援助或者資訊,這些國家機器造成的人道危機,如戰爭一般令人髮指。

許多人都在三月九日站出來了,但還有許多時候,我們在理性風險控制,現代生活需求與產業衝擊最小化,能源需求與經濟發展至上的論述周邊猶豫徘徊。想想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這個萬物才是(核能災變與廢料更猶是)人的尺度的世界。反核並非反對生活模式的選擇,而是反對盲目信仰技術,以及反對在理性修辭下,光明正大侵蝕人性的人道危機。

附記:宜澤。匹茲堡大學人類學博士。在三哩島事變的發生地外一百哩遠處完成求學生涯後,回到離蘭嶼核廢料也不遠的花蓮校園任教。最大的願望是核電歸零,有機小農種植,以及多樣的再生能源環境可以回歸美麗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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