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人的豐富/方麗華

在美國時,黑人不准別人叫他Nigro(黑鬼),black(黑人)才是可用的正式稱呼言語。對我而言,這兩個字,沒有特別的差異。同樣地,山地人與原住民,我也認為是同義字。黑人過去遭受白人種族歧視的欺壓,在極大的痛苦中,發展出在卑微生命中找尋出生活的歡樂。唱歌與自嘲成為他們生命底層的強大力量,同時上帝又賜給他們有美麗的歌喉。黑人靈歌(Black Gospel Music)是在1874年時引入的,但早自1563年開始,黑人從非洲被賣到美國,在運載奴隸的船上,他們歌唱為要表達被鞭打的恐懼、對家鄉食物的渴望、以及不能再回歸祖國的情懷。另一方面,他們在船上也被迫要表演唱歌及跳舞,娛樂船上的白人水手們。黑人極優良之音感就是從那時便開始流傳下來了。後來,當黑奴信主後,他們開始唱詩篇(Psalms)及讚美歌(Hymns)。到了十八世紀末,教會讚美歌(Hymns)開始轉型,加入了民間曲調 (Folk-tunes) 。對黑人來說,他們認為透過靈歌,可以自由地表達內心的感受和尋求一個無拘無束的心靈世界。1865年,美國內戰結束,黑奴獲得了自由,但是生活依然困苦,且多數還是文盲,唯有靠自己故土培植出的音樂娛樂自己。勞動和農田歌曲是在採摘棉花時唱的,讚美詩歌和聖歌是在種族隔離的教堂聚會時唱的,即興之作則是獨唱歌手在一支班卓琴伴奏下吟唱的。黑人牧師用英國領唱方式來解決唱歌時看不懂文字的問題。隨後在美國密西西比河畔港埠新奧爾良,開始了藍調、福音歌曲等。早期藍調主要表現黑人的悲慘境遇和底層生活狀態(藍調的英文原字 Blue 除了指『藍色』之外亦有『憂鬱』之意),大多比較凄苦。福音歌曲主要是(向上帝)祈求平安,希望得到救贖。從此也開始了爵士樂的發展,除了有黑人音樂的根源外,還吸收了如古典音樂、民族音樂等諸多音樂元素,逐漸形成了今天多門多類的爵士樂,所傳遞的內容也更為多樣。


台灣原住民的命運與音樂發展,與美國黑人的發展很有相似之處。早期漢人用武力或貿易欺騙方法侵占原住民的土地,將他們趕離自己的土地。原住民在漢人的文化與種族輕視下,也藉由唱歌來抒發自己的情感與文化,也鍛鍊出一種對生活自我嘲解的幽默。台灣部落裡,原住民的音樂也很生活化,從洗衣、燒飯、出海打魚、撿田螺、耕種、飲酒、拜訪、喪偶悲歌、甚至互助會都有歌。台東金曲歌手陳建年的「海洋」專輯,裡面是海洋、晚霞風景、鄉愁、種族、還有老年人的叮嚀、人與人間的溫暖,不同漢人的專輯都以愛情為唯一主題。原住民的歌曲從自己的古調、歷經日本殖民時代的日本風、西洋歌曲、民歌的洗禮。他們現代的曲風很多具有藍調的爵士味道,或許也是東西方的共同經驗。另外我一直困惑原住民的歌曲中常夾雜著"娜魯灣"或"歐嗨洋"是什麼意思? 原來這是虛詞(沒意義),傳統原住民的歌曲是互唱抬槓式的,娜魯灣是讓對方有時間想往下接唱的詞。另外"Am到天亮",是指只要你可以彈吉他最簡單的A minor和弦,就可以一邊彈吉他隨興地唱歌到天亮。他們的歌通常是有固定的曲調,但無固定的歌詞,是隨性且敘述性的表達歌者當時的心境。

愛情歌曲的表達,阿美族是母系社會,感情是熱烈的。從馬蘭姑娘的歌詞可見"母親大人啊!請同意我們的婚事。我倆情同意合,愛情高山水深永不變。我兩婚事若未能蒙許。我將躺在鐵軌上,讓火車截成三段。但卑南屬深沉安靜的族群。愛情的表達就很含蓄,從南王姊妹花唱的雙河戀。"隔著山脈劃出兩條河,蜿蜒流向交界的終點,姆姆訴說浪漫的預言。花瓣灑在水源頭上,河流下頭將會有一片有情的樹葉。男女的愛情將會在此會合。初戀的心情,不必太過期待。命運中自然會安排這雙河戀。"有趣地是台灣原住民的語言彼此是不通的,但不同族群通婚很常見,應證愛情是不需言語,只要音樂。


原住民在日常生活中的自嘲與講笑話的能力確實豐富。法國女人在尼斯海灘上不是曬奶,而是"溫牛奶"。賽夏族的自我介紹"櫻花鉤吻鮭是我們同族,都將瀕臨絕種,請給以保育愛護"。排灣族自稱是排隊彎彎的族群。吆喝唱歌時,兄弟(指黑道)請離開,弟兄(基督教男性互稱)留下來。一旦開唱,每個人就可找到自己的音階,所以不難想像,布農族的8部和音的存在或阿美族的領唱式的合唱。


我的原住民朋友不喜漢人稱他們山地人,要敬稱他們是原住民,但私下互相調侃自己是山地人或山胞。他們稱我為漢人,不爽的時候,我就變成"白浪"(壞人),當有爭執,我又成為"生蕃"。他們找我幫他們募款,就堅稱我是他們所認識的人中唯一認識城市有錢人的人。每次我去普悠瑪部落探望吳師母,總是給我許多農產品帶回家,肚臍柑一籃、番薯幾條、柚仔、玉米、高麗菜、火龍果等等。有一年,吳師母想寄台東釋迦給賴其萬教授,但這些城市漢人認為自己年事已高,怕高血糖,紛紛婉拒。我回給吳師母說:「這種便宜貨,以他們的社會位階,不會想要這些窮人的東西。」吳師母答:「富有的人向來沒有機會分享窮人的豐富,你不覺得我們應該給他們機會。」我回:「貧窮人,哪來的豐富可言?要不改送高麗菜兩顆更貼切。」


今年10月初,我參加教會原住民團契的退修會,去中部日月潭,一起過一個廉價自助的週末假期,還自備麵包、泡麵、醃製烤肉、飲料再加上一些隨身樂器上遊覽車。其中大部份成員都是家庭,少數是單身。我混在這群人中,沒有覺得格格不入,很自在。我們住在謝緯營地,大大小小一起打球、玩遊戲。大小孩要照顧小小孩上廁所。晚上烤肉時,大小孩就圍在叔叔與伯伯旁邊,學吉他、彈鍵盤、打非洲鼓與練習唱歌。女孩也會加入哼唱,看來唱歌與吃飯都是每天要做的事。晚上睡覺不是以家庭為單位,是大通鋪。不管階級,大家都一樣,只有帶小孩的婦女可以有自己的獨立空間,且有人會幫她分擔照顧小孩。原住民女性多刻苦耐勞,給大家張羅吃的、喝的、玩的。晚禱時,談的都是家族中,多到令人頭皮發麻的人生困境。酒店工作的小叔精神分裂、姨父母打架、家人癌症、父母不合、找不到男友的焦慮女孩。這時分擔痛苦與代禱確實給人力量。兩天來,我真實經歷到我在以色列小說的閱讀中,提到的基布茲人民公社生活,兒童是公共財,大家一起照顧。個人生活的艱難,大家互相代禱。也同享各式各樣不同的音樂。群體中,我在各方面的能力如唱歌、跳舞、說笑話、照顧別人,都顯得是無能且礙手礙腳的漢人。但又確確實實經歷了吳師母所說的"貧窮人的豐富",分享是很奇特的經驗,數學上,當我們把東西給別人時,一定是變少越窮。但分享不走世間的數學方法,它像五餅二魚一樣,因為分享,卻會變多而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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