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睡乍醒的心願/江睿智

二十五年前暑假,一個大三學生自台東海端返回臺北學校的路上,許下心願:有一天有能力,他將資助一個布農族孩子上大學。這個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心願,沈睡了二十五年後,懵懂的大學生已為人父,有能力了,一個甦醒的心願,牽引著他飛奔回台灣土地,在玉山山腳下,他與Bukut校長、孟庭相遇...


文◎頑石

我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上班族,實在不習慣被稱為善心人士。因緣際會透過馬校長的關係得知了"孟庭"的遭遇,承諾將盡己之力來協助孟庭完成大學教育。孟庭現在才國小五年級,所以這是一個需要持續十一年半的長期承諾。雖然稱不上富裕,但是藉由許多工作夥伴的協助,以及勤奮踏實的努力,讓我此刻在經濟上不虞匱乏,能有餘力去幫助他人。比較擔憂的是由於工作的緣故﹝今夜我人在大陸﹞,無法騰出多少時間與孟庭互動。日後孟庭會到平地城市來求學,屆時可以縮短我為了見孟庭所需花費的交通往返時間。但我並不希望她太早離開東埔。原生家庭的親情與伴隨童年成長歲月的土地,是無法取代、值得一輩子珍惜的。此刻在現實生活中雖然要承受許多壓力,但我衷心期盼孟庭能堅毅走過艱辛的日子,勇敢承擔自己必須要背負的重擔。個人覺得東埔國小師長們的關懷,以及一、兩位能夠有足夠頻率到東埔與孟庭實際互動的愛心人士,才是此刻真正能夠對孟庭提供幫助的人。

比較起來,馬校長與一群長期投入心力以實際行動來改善社會現況的人,才是更值得敬佩的。雖然只與馬校長匆促見過兩次面,但馬校長誠懇務實的態度,很自然就能獲得周遭人們的信任。據聞馬校長經常轉介許多有用的愛心資源給其他更需要幫助的單位,若有朋友願意提供有形或無形的資源來幫忙改善原鄉弱勢的教育環境,我相信馬校長一定能夠讓這些愛心資源充分發揮它們的功效。除了孟庭以外,原鄉部落還有許多小朋友,在成長歷程中如果能夠有雙堅定溫暖的手扶他們一把,或許十年、二十年後,就能改變族群原先弱勢的命運。


1983年夏天,一個即將升大三的學生,參加學校山服團在台東縣海端國中舉辦為期一個月的暑期課輔活動。白天教小朋友數學,下午偶爾搭火車或客運到臨近的鄉鎮采風;或是浸泡在沁涼的新武呂溪水中,悠閒的看著花東線火車緩緩駛過池上大橋。晚餐後,大夥經常與學校的老師在宿舍庭院的苦楝樹下乘涼、唱歌、聊天。微風徐徐吹過,有位原住民老師總是能夠拿把吉他,巧妙運用幾個簡單的和絃就讓大家唱得盡興。聊天的主軸除了大學生活、課業、戀愛外,總是圍繞著原鄉的困境、山區的教育環境、如何有效而非一廂情願、填鴨式的幫助原鄉部落。最後話題往往收斂到如何做好教育與文化重建等長期工作上。


離開海端返回臺北的路上,這個學生內心許下了一個心願,當某一天有能力時,將資助一位需要幫助的布農族小朋友順利完成大學教育。自己未必能貢獻多少心力,但希望透過這樣的機會,能多獲得一位有能力而且有意願持續改善自己原鄉部落的布農族同胞。天助自助者,原住民朋友自己有能力自立自強,才是長久發展之道。而良好的學習與教育,是獲得能力最快捷有效的管道。

這個心願一睡就是二十五年。十一月上旬某個夜深人靜、工作疲憊的晚上,正打算要休息就寢時,不曉得為什麼它就在心裡甦醒了。有了把它實現的動機後,接著就想到,應該要如何讓這個年輕時代的願望成真呢?


山區國小規模通常不大,校長們往往對於校內師生都能有足夠深入的瞭解。想透過拜訪原鄉部落的國小校長,請其推薦一位需要外界資助的小朋友,來完成這個二十五年前的心願。去年隨著兒子們的社團活動參觀了信義鄉潭南國小,恰巧潭南國小屬於布農族部落,因此上網搜尋潭南國小的資料,想在潭南國小找一位適合結緣的小朋友。在潭南國小相關資訊中看見了原聲音樂學校的消息,接著又閱讀到有關東埔國小馬彼得校長的教育理念,以及對於原鄉部落的努力,當下就決定要冒昧拜訪馬校長。


經過事先電話預約後,如期在東埔國小見到馬校長。簡單寒暄後,馬校長提到在東埔國小六十四名學生中,他最希望有人能夠協助"孟庭"。三年前發生的車禍事故嚴重的傷害了孟庭的顱骨、頭皮、右耳、右臂與右掌的肌膚,母親又於今年(2008年)七月病故,父親為了維持生計必須四處工作,不見得能夠天天回家,外祖母與孟庭必須要照顧年幼的弟妹。孟庭的家庭與身體的狀況,的確很讓師長們擔憂。可能馬校長也知道這算是比較複雜的個案,因此客氣的詢問是否願意幫助孟庭?我回答說既然來拜託馬校長推薦人選,自然充分信任馬校長的建議。只是目前在大陸工作,返台休假的時間非常少,不曉得是否有老師能夠幫忙分擔照顧孟庭的課業與就醫的事情?很幸運的得到謝老師(幼稚園謝瓊瑩老師)與史老師(東埔國小史秀琴教導主任,伊部的媽媽)的首肯,願意分別幫忙承擔照顧孟庭的醫療與學業的工作。由於不願意打擾孟庭正常的作息,因此當天只簡短的利用午休時間,在校長室與孟庭寒暄五分鐘,就讓孟庭回教室了。相信日後自然會慢慢與孟庭逐漸熟識起來。


離開東埔時,我一時還沒能充分體會到孟庭三年前車禍事故的嚴重性。回家上網搜尋有關孟庭的消息,讀了幾篇過往的新聞報導後,越看越擔憂,因此決定積極安排孟庭就醫的事情。孟庭當初在北二高沙鹿路段發生車禍,後來急救手術是在台中榮總進行的,理論上後續的醫療工作應該優先考慮選擇台中榮總。但由於我個人的人際網路大都集中在高雄、新竹、臺北這三個城市,因此詢問孟庭與其家屬是否也考慮選擇到林口長庚醫院進行後續的手術。


12月6日,孟庭在父親與謝老師的陪同下,在林口長庚醫院做了初步的檢查。缺了大約10公分乘12公分面積的顱骨是首要處理的問題,由於面積太大,必須採用人工材料來修補顱骨。其次是藉由手術與復健,來努力改善手掌的運動功能,至於右耳則需要先後動兩次手術。考慮到術後手臂與手掌部位還必需進行幾個月的復健工作,外傷整型外科的陳醫師建議孟庭利用明年(2009年)暑假期間進行手術與復健工作,這樣就可以避免耽誤課業以及面臨轉學的問題。在這裡不得不感謝陳醫師與林小姐的耐心,以及對待患者視病如親的敬業態度,贏得了孟庭及其父親的信賴,願意選擇明年(2009年)暑假到林口長庚醫院就醫。

很感謝太太與兩個兒子對於我實現心願的支持。我並不是基督教徒,能夠與孟庭認識,對她而言是天主的安排,對我而言則是由於緣分。一、二十年後,孟庭如果健康順利成長為一個能夠愛自己也愛別人、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別人的成人,才算是圓滿了二十五年前的心願。一個心願需要經由許多人的幫忙:馬校長、謝老師、史老師、陳醫師、林小姐,以及未來會陸續出現的貴人,需要未來十幾年小心的呵護,需要前後經歷三、四十年漫長的時間才得以實現,真是不可思議。


後記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透過部落格,我找到了那位以行動力,認養孟庭的「叔叔」。我保留了頑石叔叔完整的來信,徵得他本人同意後刊登。一個心願、一個夢想的完成,需要許多許多善緣,這是一個需要大家接力完成的故事,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行動,讓這個布農族的故事繼續寫下去...


值得一記的是,頑石叔叔是在網路上閱讀到〈衝破逆境,自己站起來〉一文,才決定拜訪Bukut校長,認養孟庭。茫茫人海中,網路上的一篇文章,竟可牽引出一個奇特緣分,開啟一個動人的故事,身為作者,我深感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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