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破表(一)/方麗華

88水災後,院長有感於臺灣人的苦難,認為我們的醫院過去取之於社會,近年也有盈餘,想要有長期幫助弱勢的計畫。找了醫院的主管組了委員會來討論如何進行與執行這項計畫。院長不知為什麼也找我參了一腳。對於每年敗家400萬的計畫,我是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如果計畫做得好,就有機會改變許多小孩的一生,讓他們免於邊緣化,成為吸毒者、酒鬼、妓女;也不會成為社會將來的重大負擔。


台東學生的國中基測分數是全國倒數第一名,倒數第二名的花蓮縣也依然遙遙領先我們。我們平均壽命也是全國最短、體重最胖、低收入貧戶密度居冠。我在台東放出醫院的消息,經篩選後,我們在9月12日,台北同事下台東,拜訪我們可能的幫助對象。第一站是位於大武山下離台東約1小時車程的台板國小,離開省道後,進入山區產業道路約開了10分鐘,因88水災,橋不見了,只有河床上的便道。台板是一排灣族的部落,過去以划木來種香菇維生,但不敵中國大陸競爭與科學種植方法,已逐漸式微,人口外移或離婚,留下老人與小孩。台板國小只有37位學生,大多隔代教養。他們的體操隊因年年得獎才被外界注意,小朋友加入體操隊的原因都因家境貧窮,可以住校,三餐免費。他們練習的地方稱為簡易練習場,體操練習器具都是別校報廢不用的。小孩拉筋很痛在哭,教練說:「要吃苦,要不然如何出頭天?讀書,我們是拼不過漢人。這是唯一讓我們能夠脫離貧窮的方法。」小孩心靈的母親是他們的校護,幫小孩洗衣服、煮飯、甚至開戶保管他們比賽所得的獎金,以免父母拿去喝酒花掉。小孩每個月有1、2次可回家,許多小孩情願待在學校或與跟校護回高雄,也不願回家。小孩的成績功課普遍都不好,問他們除了體操以外,喜歡的科目是甚麼?大多還是體育課。


中餐是很簡單的3道菜與仙草蜜,小孩們會洗碗、整理桌面、把椅子擺正,很有規矩。然後睡午覺,睡的地方是連衣櫃都沒有的大通舖。午休醒來,黃昏再練。整群男生中有一位小女生,沒家人照顧,就一直跟著哥哥,小女孩應該幾天沒人幫她洗澡了。只有一位小男生丁紹龍(他問我會記住他的名字嗎?),除了體操外,還喜歡英文,唸4年甲班,夢想明年有機會到中國大陸移地訓練。爸爸種絲瓜,家中孩子太多,養不起,兄弟都送來練體操,哥哥因為後來長得太高、太壯,教練叫他不要再練了。小孩練體操的時間很長,每日6小時,包括星期六。教育方式是30年前的模式,受教育是為了脫離貧窮,不斷的體操練習,幾乎放棄其他學科的學習,孩子也少有自己的想法與獨立思考,萬一因家庭因素輟學,成年以後也很難避免成為每天喝著米酒加保利達B,領失業救濟金的酒鬼。


他們需要金援來汰換老舊的練習器具、住宿環境、補助不足的出國移地訓練與比賽的經費。但學校教育無法澆灌小孩心靈世界,與培養小孩的眼界。運動員的行業,競爭激烈,贏者全拿。大多數的人都會回歸一般市井小民的生活,可能是小販、公務員、業務、農夫。體育不應該只能鍛鍊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運動員。這種教育方式會讓小孩長大後,喪失思考、沒有人生的方向與欠缺應對生活的能力。面對這群很努力想改變自己命運,年年領總統教育獎的小孩。如何幫忙他們卻考驗著大家的智慧。


建和書屋

坐落於知本的建和社區約有2000人口,書屋是用來幫助被正規教育遺棄的小孩。書屋嚴格來講也不過是一間雜亂的鐵皮屋,但許多小孩進進出出,熱情叫著陳爸,有禮貌地與我們打招呼。孩子帶著耳環、剪著怪異的頭髮與穿著鬆垮衣服、但神采飛揚很有自信。


陳俊朗是書屋的主人,10年前離開台北帶著太太孩子回鄉。曾經開過酒店、組過樂團,也做過許多生意。講話有一種令人懾服的江湖味與領袖氣質,思考敏捷、口若懸河但言語真誠熱情、有豐富的人生歷練。他厭倦台北人與人之間的冷漠與同時存在的婚姻危機,搬回台東,想考書記官進入公部門。卻發現社區許多有問題的小孩,小學三年級目睹爸爸被殺,刀由心臟插入,當場死亡。從此成績一落千丈,身上永遠帶著扁鑽,看不順眼的人就砍,兩手用刀刻著狠、忍,再加上黑墨水,自製山寨版刺青。國中一年級小女生墮胎,不願回家,隨便與人發生關係。有一位小孩每日正常上學,3年來只有午餐可吃、有些小孩的家中永遠有搞不清楚的多位爸爸或媽媽。阿朗看見社區小孩的問題,開始晚上11點在社區巡邏,尋找任何不回家的小孩,讓他們知道世上還有人關心他們。接著開放家中的庭院讓小孩下課後,來寫功課,庭院的燈是靠著圍牆外電線桿上的路燈,小孩在這種昏暗的燈光下認真地寫起功課,人數曾高達58位。每次書記官考試時,阿朗會閉關一個月,小孩每天會在圍牆外探頭揮手。考後,會很關心詢問是否上榜?一旦落榜,孩子就報以熱烈掌聲歡呼。阿朗發現只要把小孩當寶貝,願意傾聽、尊重、好好愛他們,小孩會找回自信,看重自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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