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學院的青春歲月-懷念林高雪貞長老/大林清子

1943年(昭和19年)四月春天,我們就讀青山學院女子專門部。


此時已接近二次大戰末期,那正是籠罩日本戰敗陰影的前夕,這種感受一刻一刻逼近,唯恐即將成為事實。


有人排斥基督教乃敵國的宗教,甚至教會學校校名也面臨改名的壓力。幸好我們入學開學典禮,官階海軍中將小野德三郎院長也是基督徒他向全校師生說:「如果有人反對基督教,請他離開本校,不必就讀此校。」這般勇氣凜然的證言,使當天與會的家父聽了十分感動,日後還常常津津樂道地說:「你能就讀這個學校應該引以為榮。」這話久久銘記我心。


遠離家鄉的學生都住在學寮,當時美軍的空襲甚至延燒到校內的建築和設備,想起昔日美麗的校園一生難忘。


蓊鬱的森林裡有五棟女生宿舍,洋溢異國風味與清幽的寧靜中,時時耳聞讚美歌聲,此情此景令人幾乎忘卻處在烽火中苦難的國家。雪貞住在北棟學寮,我住南棟,同班學生都住學寮,朝夕相處,筆硯相親,很快發現她優異的才華,善解人意又幽默明朗的個性。她文采斐然一筆端麗的字體令人歆羨孺慕。她也是有品味的愛美家,記得她耳邊裝飾著一對飄揚的精細的茶色絲帶。戰爭時代這裝扮稱得上是獨具格調的時尚吧。


學校課業要求嚴格,一天八小時,星期六休假,可是週末要大掃除、洗衣,以準備星期日早上主日崇拜,宛如修道院的生活。多年後,我有機會到美東波士頓時,才恍然大悟青山學院為實現這種理想,女宣教師採取這種嚴格管理。後來我們入校後,才聽說有高年級的學姐在門禁之後,竟翻越圍牆到澀谷市區夜遊,然後偷偷從逃生門回到宿舍,這種事都發生過,我們這些學妹絕對不敢這麼膽大妄為。


來自四國小豆島的同窗好友黑島篤子(北寮時與雪貞姊同為室友),根據她日後的回憶,1944年暑假雪貞姊到她家,常在霞溪騎馬(留有照片為證),戴著黑色高帽的英姿,真是帥極了。從她騎馬英姿的身影也可以看出她活潑性格的另一面。


1944年9月日本全面實施學生動員,我們經新宿到小金井的橫河電機廠做工,1945年2月東京氣候惡劣,下大雪,交通為之阻絕。從新宿步行到澀谷,看到學校積滿大雪,大家感到有如在大雪中游泳,於是提起勇氣,大聲高喊:「我們平安回到宿舍啦!」一切宛然如昨,這些都是我們經歷過的回憶。


1945年3月10日學校附近鬧街,遭到美軍大空襲,翌日我從古坂老師手中拿到罹災證明,得以免費返鄉。就這樣我在故鄉迎接終戰的來臨。


11月1日我接到學校開學通知,我立刻趕回學校,這時我沒有再看到雪貞姊的身影,聽說她已搭冰川丸號,從橫須賀離開日本。全校學生減少一半,臉孔陌生的插班生也編進來了。


同班的大西輝子傳來消息,她們在終戰前夕,在川崎日新軍需工廠做工時,高雪貞姊曾說過:「我隨時準備去美國紐約。」大家聽了都很驚訝,才知道她不是日本人。她忘不了她說的這句話。


大戰結束,經過38年的歲月,我擔任母校青山學院女子短期大學的舍監,有台灣來的留學生住進宿舍,我多方打聽雪貞姊的消息,得知她在台灣岡山教會擔任長老,是獻身長老教會的虔誠基督徒。於是寫信向她問安。後來幾次到台灣都受到熱情的招待。2005年我約了幾個好友不客氣地同去參加台南二高女(今台南女中)同學會,大家用日語交談、歡唱,一起回憶懷念年輕時代快樂的日子。她雖然坐在輪椅上,很從容快樂的向大家致歡迎詞,連我們做客的都感染了那份愉悅的氣氛,然而這竟成為我與雪貞最後一次的相會,我失去了最敬愛的良友。心中彷彿戳破了一個洞久久不能平復,內心深處有無盡的思念。


過了三年,這次再度訪台,為了心中記罣的掃墓,10月5日,雪貞的夫婿林恩魁醫師帶領么女由里和精神科醫師的長男林世光博士,陪同窗馬場八重子和我來到墳前獻上我們的悼念之思。站在可以瞭望北台灣海峽的基督徒墓園<平安園>前塵往事,種種回憶頓時浮上心頭,在浪潮聲中此刻彷彿又聽到雪貞的聲音......。


2008年(平成20年)10月30日

本文作者大林清子為高雪貞長老就讀青山學院女子專門部(1943年4月~1945年8月)之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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