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卑 vs 自尊心/侯徐文英

獨處在家,常常深思。往日情景一幕幕不斷浮現腦海。常懷想的就是父母親了。感謝上帝,我擁有最慈祥的父母。母親是極溫柔嫻靜的女性,出生在鄉下富豪且是家中么女。自小備受長輩兄嫂疼愛,一切家事都有人打理張羅。家父則是師範學校畢業的小老師。原本指望是一門好親事,想不到婚一結,嫁妝立刻被刻薄的祖母沒收。家母毫無怨尤,默默開始辛苦地努力學習家事,操持家務。篤信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她不堪祖母的拖磨,加上二次大戰期間的勞苦奔波,很快走完了她的人生。是外祖父母以降一脈相承對女兒們的家教使然吧!「任勞任怨」「鞠躬盡瘁」,始終是娘家對女兒們的叮嚀。


想著母親,愈是哀傷心疼,母親軟弱的身影鮮明得浮現在腦海。當母親病危前夕,父親一聲令下,命所有圍繞病榻旁的兄弟與妹妹們離開,獨留長女的我在母親身旁。母親無力的手輕輕碰觸我的,好像要坐起身,我扶著她腰背坐直,她的頭就應聲垂靠我肩膀上,我問母親:「這樣舒服一點了嗎?」她沒回答,我傻傻地再問兩遍,三遍,才驚覺狀況不對,馬上呼叫醫生,醫生即刻就母親胸口打了一針,並施予心肺復甦...最後醫生一句「已過去了」我當場放聲大哭...多麼殘酷的宣告,多麼可憐的母親!我深深的感應著那個疼愛我、信賴我的母親仍有滿腹不及言說的託付。對於困頓生活和不平待遇,母親總能釋懷,包容,我卻替她感到無奈與不捨。


祖母的刻薄寡恩父親都看在眼裡,但恪遵孝道的他一直隱忍沒有反嘴。身為長女,我知道要多幫母親分勞。從小母親教我許多家事。父親教學授課時穿的粗布西裝,得先浸泡粥水待乾後,輕噴水,再使用木炭的熨斗燙整;父親的皮靴天天擦拭晶亮等等都是我例行的工作。母親說勤作家事是基本的婦德,將來出嫁,才不致使娘家蒙羞。父親也常告訴我,生養我們三姐妹是他最自豪最欣慰的決定。記得父親常提到,家母第二胎生下我時,重男輕女的祖母命令父親把我送別人家養;溫馴孝順的父親生平第一遭頂撞祖母說:「那怕生了十個女兒,也全留著自己養!」祖母較偏愛讀台北醫學專門學校(台大醫學院前身)的叔叔,父親學校的薪水還得資助他的學費。十指浩繁的父母只得更省吃儉用。叔叔醫科畢業後,娶了東京女子醫科大學出身的婦產科醫師,開業後收入激增,祖母搬離我家轉與叔叔同住,生活舒適優裕,有傭人聽候差遣,無怪她逢人就誇口自己長壽,富有,運命好!蘆溝橋事變之際我跟著家人避居台灣,轉學至師範學院附屬小學,隔年日本佔領廈門,全家再返廈門,我又回原日本小學就讀六年級,畢業前我心中屬意臺灣的高等女校。木訥用功的我也徵得父親的同意和支持。彼時班上有另一名較受老師關愛的漂亮女孩也相中同一目標,換言之我倆得在競爭激烈的入學甄試上一較長短,級任導師日籍吉田先生特別登門與父親商量,力勸我改考其他的學校,許是怕那同學考不上...一向作風低調謙恭的父親知曉老師的用心,不卑不亢地當面回絕了,並鼓勵我要更有鬥志,考上心中理想的學校。結果,我沒讓他失望,吉田先生事後亦來家裡對父親低頭抱歉。父親母親在我心中樹立了謙卑與自尊並行不悖的最佳典範!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我和大妹就讀同一所女校,畢業後我冒著生命危險返回廈門老家,大妹則獨自留在臺灣繼續求學。我在廈門金融機構服務,直到終戰共產黨進駐廈門,全家再一起遷返臺灣。回到臺灣生活艱苦,職業時常更換,好在終於考上了銀行,算是穩定的金飯碗,也能幫助父親分擔家計。直到弟弟妹妹陸續完成學業,年紀不小的我才開始考慮終身大事。感謝上主的安排,我認識了信奉上帝且於銀行界服務的丈夫。但派系糾葛不斷的銀行業,讓耿直又自尊心強的丈夫在一次會議中蒙受不公平待遇,隨後就中風住院了。輾轉病榻八冬,結縭近三十載的先生英年早逝。時值醫學院畢業的兒子入伍當兵,當兵前考完國家考試,退伍前接到醫院的錄用通知。原本我計劃讓兒子赴美深造,還備妥了留學相關資料,兒子顧念我,選擇留在台灣醫院上班,之後醫院派他到 San Francisco Stanford醫學中心進修兩年,也算是不枉我對他的期許。兒子在醫德,醫術上的自我要求,更是讓我寬心。


自忖我的人生,一路走來也是諸多辛苦勞煩。常常想,為什麼不多愛惜自己的身體一點?一直操勞一直操勞,到有一天不小心在浴室裏重跌一跤撞擊馬桶,一瞬間自信健康的身體急轉直下,開始衰退變質了。滿腹的委屈、埋怨、疼痛、淚水硬是吞了下去。只覺得人生再無曙光,好絕望!除了肉體上的創傷,其實心理上的打擊有時更難忍。朋友的誤解,人言的犀利,多年來我默默承受,絕不反嘴辯白。這不是軟弱畏怯,是我對「自尊」堅持的態度。有人或笑稱是憂鬱症與 Alzheimers作祟,或勸我少鑽牛角尖,讓誤會雲淡風輕。我還是無法釋懷,始終劃清界線,立場堅定。


讀了多次教會週報夾帶的耕心週刊「包容的愛」和「尊重宗教的自由」,讓我感觸極深。娘家代代信奉佛教,七個兄弟姐妹中僅我和二弟是基督徒。我的「半世紀情誼」同窗摯友,卻因宗教信仰的認知不同,與我嚴正對立,情感破裂。她說:「你們基督徒開口閉口就是往生後上天堂,難不成別人都下地獄嗎?」。她說:「佛教,道教膜拜偶像,基督徒不也對耶穌基督的形體崇拜下跪嗎?」我費盡心思,多年來招待她來我家,試圖扭轉她對基督徒的偏見,卻總是徒勞。去年聖誕前夕,她氣沖沖的來電,說家裏怎麼整天無人接聽電話?(因身體的關係,我是幾乎足不出戶!)我回應是受邀參加某黨國元老的感恩家庭禮拜。朋友登時翻臉,猛然的抨擊基督徒的「傲慢」,基督徒的「排他」,旋即重重地掛上電話...。我料想是我這多金的朋友,常誇口與這元老有親戚關係,卻因信仰的差異始終「緣慳一面」的心理,讓她發了無名火。但我真的心好痛...。勉力維持的友誼,當下我決心一刀兩斷。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以謙卑包容的態度待人,卻得到如此的回饋,我不禁自問:身為基督徒的我到底哪裡作錯了?不!絕不!儘管內心倍感委屈,我依然堅信我是對的,我是無愧的!


感謝上帝,現在家人對我的敬重與關愛始終如一,身為母親的我真是欣慰!而我也始終如一抱持著支撐這個家,維護這個家的毅力和勇氣,絲毫不畏怯,不動搖。走筆至此,想起了我們共同的母親-台灣:她是如此謙卑得包容收納世世代代,形形色色的不同住民。然而看看現在,島國山河變色,社會動亂不安,五都選舉拉鋸戰,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釋放遙遙無期,政府對前日本與前美國元首訪台的差別待遇,連胡會,APEC種種,攪得人心惶惑,過去清平安樂的日子已不復再,也恐怕是回不來了......我們究竟置台灣的尊嚴於何地?寫著寫著我的心更痛,手也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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