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我聽到了/蔡尚穎

身為精神科醫師已經30年,每年在北醫醫學系高年級教精神醫學的症狀學也教了25年,真正的聽幻覺定義是:耳朵聽到外界不可能存在的聲音,可再區分現實感完整者,可以自己區辨是幻覺;現實感有障礙者會確信真有此聲音,甚至與它對談者,通常是精神病徵兆。

我父親過世前一天,從來是一夜好眠的我,照例在深夜一點多就寢。應該在兩點多,我突然醒來,清楚地聽見客廳傳來有約五六個女子合唱的聲音,唱著我沒聽過的歌,也分不出是用何種語言,輕輕柔柔很好聽,但是我嚇了一跳,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有聽幻覺」,不可能在寂靜的木柵,隔著房門客廳會有這種歌聲,我一直睜大眼睛,確定是否是天花板吊扇的聲音,但不是電扇的聲音。過不久我睡著了,第二次醒來,又是這持續的歌聲把我吵醒,我再注意聽,確定聲音來自客廳的地方,坦白講因為我知道是幻覺,所以沒有起來看,此外也有一點怕。後來歌聲停止,我又睡著。第三次我又醒來,這次是Ani(照顧父親的外籍看護)打電話來,緊張的說:「阿公沒有呼吸,叫不醒了!......」我在凌晨這通電話吵醒後,直到中午最後安頓好父親的遺體到北醫的太平間,我已經完全忘記半夜聽見的歌聲了。當天下午,我照例主持病房的團體心理治療,幾個思覺失調症病患在討論自己聽幻覺的內容時,我突然才想到,我昨晚也有聽幻覺。

睡眠前後會有聽幻覺,正常人也偶而會發生,在精神醫學領域並非奇異的現象,只是我無法解釋過去的55年來我從未有這樣的經驗,父親過世後迄今已半年,偶而半夜醒來,因為口乾要喝水或者就是要上廁所,雖然我想再聽到一次,但也未再聽見這聲音。所以要我如何看待在父親過世前聽到的聲音呢?我無法用我全部的知識解釋,這學期開學後,我再一次教學生何謂聽幻覺,我告訴學生我的聽幻覺經驗,但我告訴他們:科學有極限,科學人必須要謙卑自己智慧的不足,所以那個晚上,我聽見了---要帶我父親去天上,天使的聲音。你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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