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角落看見光(上)/劉漢鼎

「那坐在黑暗裡的百姓看見了大光;坐在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發現照著他們。」(馬太福音4:16)

轉回台東
2017年8月,台大醫院腫瘤科的高醫師傳簡訊給我,說有一位下咽癌的患者阿明,家住大武,想轉回台東就近接受照護。高醫師擔心患者病情較複雜,怕我們照顧上有困難,因此先跟我聯絡確認看看。我跟他說沒問題,就讓他轉回來,我們的院長就是耳鼻喉科醫師,我們也有安寧照護團隊,照顧上應該不成問題。

隔天阿明就坐救護車從台大轉回到台東基督教醫院的急診。當時他的狀況其實的確不理想,下咽腫瘤復發阻塞了氣道,必須靠氣切口才有辦法呼吸。腫瘤不斷滲血,血從氣切口流出,有些又流進了肺部,引起肺炎。白血球又因化療的副作用而降低,抵抗力相當弱。雖然阿明神智還是清醒的,但顯然就是命在旦夕,只要出血再嚴重一些,血塊堵塞氣道造成呼吸衰竭,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我詳細跟阿明和他的太太說明病情不樂觀的狀況,也請他們及早考慮是否確定DNR(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和考慮採取安寧療護的方式,來減緩阿明最後瀕死前的痛苦。

阿明住院後,接受止血藥物和抗生素的治療,本來我預期大概只能維持個幾天,沒想到奇蹟出現,出血逐漸止住,感染也得到控制,阿明的體力竟一天天恢復起來。這段時間,我們詳細說明了後續化療的風險,和建議之後採取安寧緩和療護的做法,他們夫妻也接受了建議。這時我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我們希望由阿明自己來簽屬DNR的文件,阿明卻說他不識字,只能由太太代簽。阿明雖然因為做了氣切,講話沒有聲音,又不能靠筆談,我們還是從他的唇語來確定了他的想法。但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總覺得怪怪的,一直到後來我們才知道為什麼。

阿明在醫院調養了將近一個月後,順利出院,他的太太擔心他的腫瘤再次出血,不敢直接帶他回大武的家,就近在台東市的娘家暫住。阿明很快就恢復體力,甚至可以自己騎車出去買東西。外觀上除了頸部的氣切口外,大概也看不出來是癌症末期的狀態。後來因為恢復得很好,隔不久阿明就和太太回到大武--他的兄姐所住的八八風災後的永久屋。我們居家安寧團隊也多次到他住的地方探望他,帶他禱告,唱詩歌給他聽。在護理師佩玲和志工淑苓姐的深入陪伴傾聽後,我們終於知道阿明不會寫自己名字的原因。

悲慘的童年
阿明50多歲,比我大一些,出生在大武鄉的富山部落,是台灣最窮的部落。富山部落後來因為2011年88風災土石流的威脅而被迫遷村,現在原址也很少人居住。阿明家中兄弟姊妹人數繁多,在他8歲時,就和弟弟妹妹一同被賣到高雄的工廠做童工,沒有接受教育,也因此成了完全的文盲。然而阿明的老闆是基督徒,他會帶著阿明和他的弟妹在禮拜天到教會做禮拜,阿明也因此接受了基督教信仰,完全將自己交在上帝手中,一生信守,堅定不移。

阿明長大成人後曾有一段破碎的婚姻,有一個兒子,在家庭不和的氣氛下,後來走上歧途,因債務糾紛而在監服刑中。阿明首次發病是在2015年7月,喉部長了腫瘤,腫瘤雖不大,卻是長在影響講話的聲帶附近。雖然經過合併放射和化學治療,不久又復發,隔年6月在台大醫院接受喉頭切除手術和氣管切開術,從此失去了聲音。不幸的是雖然經過這麼完整的治療,腫瘤依然又在原處復發,台大學弟高醫師幫阿明安排了標靶藥物治療,將腫瘤控制了一陣子,但終於還是走到了腫瘤惡化出血的嚴重狀況。

阿明可能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他最放不下心的事有兩項,其一是他想回自己的老家看看,包括他老家的兄弟姊妹;其二是他在監服刑的兒子。當他跟高醫師表達這樣的意願時,高醫師就盡快跟我連絡上,讓我們就近在台東協助阿明完成心願。當阿明順利從東基出院後,第一個心願很快完成,他不僅回到大武永久屋見到了他的哥哥和姐姐,也找機會回到被遺忘的富山部落老家看看,他的幾個孫子和孫女也利用連假回來台東看他。但第二個心願,想到獄中探視兒子,就相當挑戰了。他的兒子在北部的監獄服刑,阿明平常雖然可以到處走走,但身邊隨時需要有氧氣筒備用,還得不時靠器械抽痰。最讓人擔心的,還是腫瘤出血的問題,像是不定時炸彈一樣,完全無法事先預期。阿明的太太也很害怕路上會出狀況,因此這個心願也只能暫時擱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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