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房間 /黃柏威

榮獲2016年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的《不存在的房間》(Room),是一部令人揪心不已的電影。電影一開場透過小男孩Jack的童言童語,將自己的出生變成了一則奇幻故事,將要滿五歲的他,興奮地迎接自己的生日,年輕的母親Joy躺在他的身邊,只是她穿的衣服顯得破舊,而他們所在的地方僅是一個小小又灰暗的房間,廁所、浴缸、廚房,全都擠在這裡。你大概有些想像了,你的心快速地往下一沉,再繼續見到母親與孩子親密的互動、見到孩子的天真笑容,這時的你,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你的感覺是想哭,你知道這座孩子的天堂,其實是母親逃不出去的牢房,也是她世界的盡頭。

這房間存放著女孩生命最暗黑的經歷,充滿著她憤怒與無力的嘶吼,直到這孩子來臨,而你注意聽Jack描述自己出生的故事,他是說自己從天窗降落,到了母親的肚子。或許這是母親告訴他的故事,她沒有說過生命是來自精子與卵子的結合,因為這意味著需要一個男人,但這男人在Joy心裡可不配當Jack的父親。Jack是從天降臨的,這是母親告訴他的版本,也是母親心底寧願相信的版本。

Jack就像是個禮物,從此改變這個受困女孩。Joy從女孩變成母親,她的人生彷彿也從死裡復活,新生的孩子也讓她自己重生。她收起眼淚,傑克的來臨驅散了房裡死亡絕望的氣味,給了她新的人生目標,她要幫助這個孩子活下去,展現了為母則強的堅毅。

直到傑克逃出房間後,我們終於見到電影中初現的日光,那一刻叫人動容,好像黑夜已經過去,受困的人生終於得到自由。這是光明的開始,一個全新的世界等著他們,然而故事並未停在這裡,母子倆人獲救後,反成了故事的轉折,回到外頭的世界,對她們來說是充滿艱困與挑戰。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這是齊秦寫的歌詞,似乎也可拿來當這部電影的註解。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這是母親的夢想,是她告訴小男孩的故事,那裏無邊無際,充滿無限可能,而這也是他們存活下來的動力。但外面的世界也很無奈,遼闊自由的世界彷彿讓她一時找不到自己,特別是看著她人的人生軌跡,讓她對自己的悲慘遭遇感到不平與憤怒,同時又見到Jack對真實世界的不適應。Jack甚至想念起過去待過的「房間」,雖然那裡狹小,可是那裡有他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經驗,那裡對他而言,是愛的記憶。

而這正是Joy她最大的恐懼,她害怕Jack會永遠活在過去的「房間」裡,活在那個「假」的世界,而難以與真實世界連結,這點也讓她感到挫折與無力,也懷疑著自己是個糟糕的母親,對自己充滿自責。因此Joy急著讓Jack融入世界,但這過程中,她對Jack顯得不耐煩,她的情緒也逐漸失控。在房裡堅強、充滿生存意志的母親,到了房外反成了失能的母親,很多時候,她丟著孩子在一旁,自己陷入難以自拔的憂鬱裡。出了「房間」,雖然她的身體自由了,但心靈卻還在幽閉空間裡,創傷反應在此刻全然湧現。這時,她真的在一個「不存在的房間」裡了,如何走出這間房間,成為她的課題。

來到現實世界的Jack,顯得退縮,沒安全感,帶他走出來的,是Joy的媽媽,也就是Jack的外婆與友人的溫柔陪伴,他們沒有要求小男孩快速適應環境,而是接納他的情緒、尊重他的步調,慢慢地幫助Jack融入新環境。Jack的外婆曾對他說,沒有人能夠獨自堅強,我們都是靠彼此才更有力量。確實,在「房間」裡,Jack與Joy正是靠著彼此才活下來,出了「房間」後,也是靠著他人的接納與支持才繼續往前走。

如果你生下性侵你的人的孩子,你會如何對待這孩子?真心接受他是自己的孩子,敞開心房愛他?還是視他為惡魔之子,難以接受他?

Joy說孩子出生後,一切都改變了。她選擇前者,暴力絕對是錯誤,但與這孩子沒有關係,她選擇將錯誤轉變成美好,她用愛對待這個孩子,兩人曾能夠攜手勇敢走向未來。Joy的媽媽也是如此,她用接納的態度幫助他們硬是外面的世界,但我們也看見Joy的爸爸有著不同的態度,看見他逃避Jack的眼神,看見他難以接受的態度,對他而言,暴力是錯誤,或許,這孩子也是錯誤。這種錯誤阻礙了他的關愛,這種錯誤,阻塞了愛的流動。

你呢?你會如何對待Jack?
對你而言,錯誤,也有機會成為美好?還是錯誤,永遠都該是錯誤?
《不存在的房間》始於人性最黑暗的暴力,那部分實在叫人痛心,但它也讓我們看見人性光明的一面,看見愛與接納帶來的復原力。它讓我們重新思考愛的意義,也給我們勇氣,當我們站在岔路口上時,選擇那條以愛為名的道路。
評論: 0 | 引用: 0 | 閱讀: 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