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恩典 (上)/孫巧玲

感謝上帝賜給我人生中一段十分特別的日子,1998年,38歲的我以副教授身分通過教育部的教師進修辦法,帶職帶薪前往美國,在加州大學的聖塔芭芭拉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Santa Barbara)攻讀博士學位,並且獲得「加州大學駐校弦樂四重奏樂團」的研究生全額獎學金,帶著大兒子陳昭文在加州過了非常珍貴而充實的三年。

我和先生陳正唐一直很喜歡美國無憂無慮的小學教育,1997年先生的姊姊-由美姑姑一家人剛搬到加州Huntington Beach的新社區,姊姊與姊夫答應幫助我們,讓昭文能夠用英文讀小學。那一年暑假,我們帶著三年級的大兒子來到美國,當時他只會幾個簡單英文字母與單字,完全沒有英文會話能力。安頓好在住家附近的小學之後,接下來的3年的成長,都是靠著大姑姑、姑丈與兩個女兒馥如與珮瑜姊姊們的親情、愛護與付出,這份用心教養之恩,我們全家銘感至深。

大兒子去了美國之後,我們夫妻兩人繼續在台北工作,那段時間我們經常對坐空窗,每天都很想要飛去看兒子,確定他是否可以慢慢適應,可是必須熬到寒假,我們才會有機會出國。於是,有個念頭悄悄地出現了:我要去美國和兒子在一起念書﹗攻讀博士,雖然是我從小的願望,但是自從1986年美國的琵琶第音樂院完成碩士學位回國,加入剛成立的聯合實驗管弦樂團 (今國家交響樂團),以及隔年結婚又生子之後,就將這個願望束之高閣,成為不可能的過去式。而此時,兒子去了加州,思念之餘,繼續留學的念頭又出現了,但是攻讀博士學位談何容易?

首先,我好不容易在1995年才有了臺灣藝術大學音樂系的專任教職,怎麼可能放棄呢? 再則,申請加州大學的音樂博士班,需要通過GRE的考試,學校工作很忙碌,我哪有時間去補習、練琴與準備考試? 無論如何,既然想要去美國和兒子一起,再大的困難也要解決。聽說教育部有教師進修辦法,我要試試看申請,也許可以帶職出國;雖然工作很忙、很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態,我還是去報名了GRE的補習,努力加強英文,並且開始搜尋姑姑家附近所有可能的大學音樂系博士班。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了寒假,先生和我迫不及待地去看兒子,並且開始拜訪學校。當時加州大學有9個分校,有音樂博士班的分校只有UCSB、UCLA和UCSD,聽說聖塔芭芭拉加州大學很美,它不但擁有海灘與瀉湖(Lagoon),自然資源豐富,氣候四季如春,陽光燦爛、視野遼闊,最重要的是離姑姑家不遠,我們決定開車去走走看看UCSB。

車子沿著1號公路開著,景色越來越美,座落在美國加州聖塔伊內斯山巒(Santa Ynez Mountains)與太平洋間,沿著加卅1號高速公路,轉進217快速道路,人們就可以一路開進UCSB。但由於是在放假期間,校園裡沒有什麼人,停車後,走呀走,來到音樂系,系館是關起來的。我們正悻悻然覺得沒機會、白跑一趟的時候,看到迎面走來一位中年東方人。問了對方是否音樂系的教授,並且說明自己想要申請入學的意願,這位先生竟然告訴我們,他是弦樂組的Mr. HeiichiroOhyama老師,而且下個月要去臺灣演奏。就這樣,我們結下不解之緣,不可思議地,他隔年成了我在UCSB的第一位小提琴老師。感謝主!這是上帝給我的第一個恩典。

寒假過後,我們回到台北,開始積極地進行所有申請與準備工作。出乎意料的,所有的過程進行得很順利,感謝臺藝大的支持,讓我得以向教育部提出教師進修申請,成功通過層層審核,得以帶職帶薪去攻讀博士學位。另一方面,由於UCSB的駐校樂團正好需要一位小提琴手,而我是臺灣弦樂四重奏樂團的創始團員,雖然GRE沒有考得太高分,然而當時的音樂系主任Dr. Lee Ruthfarb打了電話到台北幫我口試,決定要錄取我,並且提供我全額獎學金,外加生活費與保險費。上帝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巧妙安排,讓我們全家真是滿心感謝、欣喜若狂。

1998年我正式進入UCSB博士班,往後兩年,先生留守臺北教書,我住在聖塔芭芭拉,兒子繼續住在姑姑家,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分別住在太平洋的兩岸三地。每到週末,我從聖塔芭芭拉開4個小時的車到 Huntington Beach去和兒子相聚;而寒暑假,先生就會從臺北飛到加州來全家團圓。

剛到加州大學才知道UCSB音樂系研究所是以音樂史、樂理等音樂學術研究領域著稱,自己正要唸的這個「音樂藝術博士」(Doctor of Musical Arts) 這個演奏組的博士班才開始五年,實際上在那個時候,還没有博士班學生能夠畢得了業。而由於是依教師進修辦法出國,我知道我只有三年的時間可以攻讀學位。當時音樂系裡我是唯一來自臺灣或大陸的學生,從第一堂課開始,我就體會到這將是個非常困難的挑戰,因為除了主修,我的音樂史、文獻課、及音樂理論課的同學幾乎都是理論作曲或音樂學主修,我將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一流博士生一起上課。

第一堂Dr. Dolores Hsu的文獻課之後,我們的作業是將20個題目到圖書館去查五套百科全書,包括大英、大美、MGG 、Oxford、Grove,我發現自己經常待在圖書館裡努力地想要讀懂上課的內容,寫作業,可是好難呀!原文看不懂,永遠讀不完。

上完第一個星期的課,我打電話回家跟先生説:「我要回家了!」理由有三:1.在這和諧安靜的研究所環境裏,我是個石頭迸出來的桃太郎,完全異軍突起,用土法煉鋼的方法在解決所有學業上的困難,沒人幫得上忙,因為問題太多,講都講不清楚。2. 我每天埋首在書堆和作業裡,永遠趕到最後一刻,匆匆的、馬馬虎虎地做完,自己知道老師看了一定會頭痛,看不懂,硬著頭皮還是得把亂七八糟的功課繳交出去。3. 雖然老師和同學們都很有愛心,非常體諒並且憐憫地善待我這個「外星人」,很有耐心的在等待著我的進步,但我一想到必須在三年內修過所有的課,給五場音樂會,通過資格考,並且完成論文,心就涼了一半,真的不可能。

先生很有耐心地聽我說,表示同情,因為他知道電話掛掉之後,我還是會繼續寫作業讀書的。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我總是在掙扎中前進,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發生的,課就一門一門地逐漸通過了,當然我真的非常努力。但是,我確定,我確定,一定是老師們手下留情;現在回頭看,彷彿萬事完美無瑕,可是在當時,真是苦悶不堪言﹗

好在,除了課業,UCSB 真是個療癒的好地方,聖塔芭芭拉是一個景觀極受保護的地方,幾乎沒有超過兩層樓的房子,藍色的天空和金黃色的晚霞是最令人想念的風景。那一年,我幾乎每天都在琴房與圖書館度過,而且我竟然在音樂系的音樂圖書館遇到第一位臺灣人,她就是UCSB 的校長夫人Mrs.Dilling Yang,同時也是臺藝大校友崔德琳女士。認識她以後,她關心、幫忙我,每一場音樂會都來聽,帶我去募款餐會演奏,介紹我認識新朋友,我們成了忘年好友,曾經一起去遊湖、搭汽艇,一起去買菜、吃飯,我特別喜歡和她在一起時那種獨有的、來自家鄉的溫暖。感謝上帝的體貼,給了我一個這麼美麗的環境和這麼照顧我的重要朋友,這又是上帝給我的恩典。

每天早上六點,我從宿舍開車到學校,會經過蒼綠綿延的山巒,看到浩瀚無垠的大海,然後到了音樂系上,當然,系上空無一人。打開琴房門窗,走到長廊上,我會拿起心愛的小提琴開始練運弓、音階等基本功,享受著完全的安静與美好的聲音,天空的藍給人一種自然存在的放鬆,光是練長音就可以一下子練一個多小時。這時音樂系館的管理員摩西Moses就會出現,少不了請安問候,然後他開始打掃,我繼續愉快地練琴,是一種很令人滿足而且理所當然的規律。

博士班的第一場音樂會,幾乎音樂系所有的老師及研究所的同學們全部都來參加了,因為他們要來聽久聞,而且由UCSB 戲劇系博士高材生王寶祥先生導聆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這安靜的校園來了一個有中國餐廳贊助茶點的音樂會,當然不止音樂系師生來了,在UCSB的臺灣及中國師生都來了,音樂會好聽、好看、好吃,大家都好開心。

雖然剛到UCSB時,發現原本系上唯一的小提琴專任老師 Ronald Copes 已經去紐約,加入了茱莉亞弦樂四重奏樂團。我的第一位主修老師於是由UCSB學校樂團指揮兼中提琴老師 Mr. HeiichiroOhyama擔任。第二年Ohyama老師也離開回日本去了,他出發之前,幫我安排了跟 UCLA的小提琴教授Mr. Mark Kaplan去上主修課。第三年上學期音樂系還特別幫我請了一位 Santa Barbara當地的老師Nina Bodnar來指導我小提琴。三年三個主修老師,對一般的學生來講可能會適應不良,但是對我來說真是量身訂做,接受不同的教法與意見正是我所需要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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