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觀後感‧許大雄
啟程
我們在微暗的劇院咀嚼生命的悲歡離合。回想近半世紀的人生，思潮翻騰如海，情緒波動如濤。如走馬燈的回憶，將深埋其中的激越衝突與溫馨感懷，次第卻緩慢的輪轉回味。兩個多小時的戲劇，沉睡已久的記憶不斷被喚醒，並將之與劇中角色比對。眼與心時而朦朧迷離，時而酸澀刺痛。這麼一部發人深省的電影，平實的敘述出人性的愛、恨、掙扎、喜樂、貪戀、迷癡與慾求，在滔滔人海中起伏，也在滾滾紅塵裡沉澱出一股馨香，令人回味，令人沉思。
送別父親
我想起與父親的幾次衝突，那麼牽扯難斷的親情，在他過世近三十年後，至今仍難消減。懊悔總在離別之後，失去後方知珍惜。病榻上的他，消瘦軟弱，父子相對依依，我鎮定堅強陪著走過最後時刻，沒讓分毫淚水滴落。往後二十年，每思及此情此景，淚水卻總如崩堤般湧出。他最後的容顏恍若冬陽，溫暖和煦，對他眷戀熱愛的世界與親人微笑告別。終於離棄久病軀殼，回歸天家，哀傷與不捨，交纏其中……。年輕的我，得歷經生命的千迴百轉，為人夫、為人父後，才能體會當時父親所欲傳遞的最後訊息——雖然我對你有許多期待，但我愛你，是沒有任何條件的。
這麼一個看似複雜卻又單純無比的告白，或許是多數真正愛過的人都會做的；然而，對於成長於動亂紛擾，被嚴厲壓制而養成克制律己、不擅表達的一代，這又是多麼困難的表白。孩子總得從許多蛛絲馬跡萃取搜尋，才能恍惚獲得。
沒有任何條件，正是至愛的本質。因為愛，父母付出再付出，循循善誘，教導引領，即使傷透了心，全白了頭，也未曾稍歇。一等浪子回頭，歡欣若重獲至寶。神對人類的愛不就是如此嗎？
送與被送
基督徒多能體會與感受片中主角所言:「其實死亡並不是人生的結束，反而是前往下一個旅程的開始，我的工作就像是引領他們前往下一個地點的看守者，在執行最後一道火葬程序的同時，對著亡者說：一路好走！」
我們每一個人都同時扮演送行與被送行者的角色。從搖籃到墳墓的每一個關鍵階段，我們從被呵護到學習展翅、期待高飛，父母師長看著我們踏出每一步，在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暗戀、初戀、失戀、跌倒、再起……裡，送別過去，帶著傷痕與勳章，迎接嶄新未來。當我們在成長的每個階段被送行時，他們不就擔綱著「旅途協助工作」嗎？他們不都以神聖莊嚴的態度溫柔對待，並且期盼我們「一路好走」嗎？
當我們被神揀選，老我隨之消逝，神不也是以更肅穆寬容的態度送走我們的「老我」，以溫柔體諒態度迎接「新我」嗎？ 這樣「並不是因我們自己所行的義，乃是照他的憐憫，藉著重生的洗和聖靈的更新」（提多書三章五節）的恩典，全都因著祂的愛與大能而徹徹底底改變了我們。恩典帶來重生，罪人如我因此能見到神的國（約翰福音第三章三節：「耶穌回答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
然後，我們開始有能力與意願擔當引領他人前往下一個地點的吃重角色。我們學著用嚴謹莊重的態度正視這角色的意義，也在每一次的挫折與創傷中，了解生命、寬容、愛與分享的本質。然而，當我們終於能體會這些人生奧義時，似乎也慢慢逼近生命終點。能夠「活著純潔，死的喜樂」（不知出自哪位基督教信仰前輩之名言）的基督徒，就可以自在無憾的告別生者，也可以平安喜樂的面對上主。這應該是神給人最大的功課之一！
大悟的大悟
因樂團突然解散而放棄演奏家之路的大提琴手大悟，落魄回到故鄉山形縣，誤打誤撞進入納棺師的奇幻領域。心不甘情不願的他還得面對親友的誤解與排斥，然而，每一次的納棺過程，使他見證到每位逝者生前的困境與死後的問題。在他一個個細膩體貼的輕柔動作裡，如同優美的大提琴樂音般，撫慰了生者傷慟逾恆的心情，也在一張張重整後的歡顏中，縫織破碎的人際關係。大悟悟到，這麼一個為人厭棄不解的職業，只要嚴謹專注與用心投入也能帶來巨大意義與尊嚴；當然，還有家屬發自內心的尊重！
大悟與溫柔體貼的妻子一同走過這樣的心情轉折，也開啟了面對自我迷失已久、矛盾不已的親情力量。那位自他兒時就拋家棄子、四處流浪的父親，那位大悟已想不起清晰容顏的至親，那位既恨又愛的長輩，如何幫他送行，讓他一路好走呢？
影片至此，是進入高潮，更是尾聲。大悟所見證體會的，在這關鍵一刻，讓他一步步走出童年的慘淡回憶，也逐漸喚醒那一張早已淡忘的容顏。所有的過錯與怨恨，在最後成就了動人的寬恕與無限的懷念，霎時，父親破碎迷惘的容顏變得完整清明。大悟心中的重擔終於得到釋放與解脫。寬恕帶來平安，平安帶來喜樂，喜樂帶來自由。基督徒的大悟之道不也是如此嗎？
職業偏見
對於職業的刻板印象每每操弄迷惑了人們的業種取向，納棺師恰是最極端的例子。人的偏見充塞在各個領域，職業絕不是其中之最，但卻是其中之重。因為多數人要用數十年光陰來化解（或累積？）這偏見。職業無分貴賤，畢竟只是理想，人們心中自有一把尺，暗自丈量長短。只看歷來父母如何鼓勵（要求？）孩子選校選系，已可見出端倪。
然而，一個高度文明的社會不就是一個生而平等、無貴無賤的環境與氛圍嗎？或許這部片子也讓我們重新省視與鑒察自我心中那把尺，是否尺度有偏，是否符合神的教導！
一生懸命（【一生懸命】= 語出自 いっしょ-けんめい 【一所懸命】）
家父曾受日本教育，生前會提起日人敬業與專業的工作態度於他深有啟發，尤其常用這句意指投入全力、拼命執意於某一事情，即使生命以之也在所不惜的日式成語，來勉勵我們姊弟。片中大悟及其老闆恩師、澡堂老闆娘……等，他們所展現的恰是這種全心、全力以赴的精神。聖經歌羅西書3章23到24節有云:「無論作甚麼，都要從心裡作，像是給主作的，不是給人作的。因你們知道從主那裡，必得著基業為賞賜，你們所事奉的乃是主基督。」而路加福音16章10節也說: 「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最小的事上不義，在大事上也不義。」這幾節金句闡明基督徒工作之動機，是來自榮耀神，所以不管從事任何職業、擔任何種職分，或在眾人眼光為何，都可以、也應當「一生懸命」來服事所屬的環境、組織、人！這是我常自勉以及勉勵孩子的座右銘。
盡程
感謝盧牧師的朋友慨然致贈票劵，讓內人與我在忙亂紛擾中分身他顧，能在生命的驚鴻一瞥中省視過往也前瞻永生。稱職的編導，恰如其分的演員，極度優美動聽的配樂，織就這一部撼動人心的影片。有幸能觀賞並沉醉其中，真是莫大恩典！ 感謝牧師也感謝讚美主，願所有榮耀歸於至高者！
主內
許大雄
寫於主後二○○九年三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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