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終點,也是起點──我看『送行者』的感想‧鄭景中
記得幾年前,張晃家牧師還在蘭嶼服務的時候,每當他有機會到台北一趟,總是會約我們這幾個以前哥城教會的朋友一起聚聚。每次要散去前,離開台灣已幾十年的他,總是會跟我詢問下一個要趕去的地方的交通資訊。通常張牧師問到的,都是某某縣市的殯儀館要怎麼走,因為他得趕去主持喪禮。我每次都很難回答他的問題,大概很少人專門去熟捻全台各地的殯儀館吧。有次,我忍不住跟他打趣說:「我們查經班的盧牧師那裡恐怕有全國殯儀館指南,改天我幫您去跟他要;你們當牧師的,全台各城鎮走透透,搞不好只知道殯儀館怎麼走。」那時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種社會上避之如穢氣的事,張牧師卻是帶著一種溫暖的熱忱,匆匆的趕路。那種形象就像馬偕醫院外,那尊馬偕雨天撐傘趕赴病患家的雕像一樣。在目送張牧師的身影沒入雙連捷運站後,我總會走過那尊馬偕的雕像旁。那尊雕像傳神的地方,其實是在部分沒有雕塑出來的場景──馬偕的行色匆匆,反應了另一邊病患急切的呼求與等待。
所以,幾個禮拜前,當盧牧師寄給我『送行者』──這部以禮儀師的工作為主題的電影票時,我心中馬上浮現一種莞爾的感覺,一種彼此居然可以這麼互相了解的莞爾。在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光環下,這部片子受到肯定的地方,自然是無庸置疑的。如果要說還有什麼令人困擾的,那就是觀賞時忍不住要哭得唏哩嘩啦,當要散場時卻不知道該怎麼頂著這張臉走出去。我老婆跟我一直坐到清潔的員工進場收拾,才狼狽不堪的穿過百貨公司賣場離開。沿電扶梯一路下樓,只見櫃檯店員、客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地打量我們,錯過週年慶有必要哭成這樣子?
是哪個場景令我落淚呢?對我而言,有場喪禮喪家失去了女兒。那個正直荳蔻年華的少女,大概是跟飆車族的男友在外面鬼混出了意外而喪命的;手臂纏著繃帶、在意外中生還下來的男友也來到靈堂前。本木雅弘飾演的男主角在替這個女孩的大體化完妝後,女孩的媽媽在旁端詳了一下,歇斯底里的喊了起來:「這不是我女兒,我女兒不是不良少女,她不可能是染這樣的金髮。」而靈堂照片裡的女孩子,還是一臉陽光的微笑,爸媽心肝寶貝的清麗模樣。這個媽媽沒辦法接受原本懷中的寶貝,逐漸在成長的軌道上脫離了爸媽的設想與掌握,直到有這麼一天,居然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回來。我自己是有兩個寶貝女兒的爸爸,所以這幕場景完全擊中我內心深處的恐懼。這種發展,有時是我們難以去掌控、避免的;而最後那個令人心碎的發展,卻又是令人難以承受的。所以這種莫名的悲痛混和了兩種元素,一個是心碎,一個是束手無策的無力感。
我想對不同的觀眾而言,穿插在片中一場又一場道盡百態的喪禮,總有一個是會觸及自己深處的恐懼與軟弱的那一面;因為作為一個人,總是有我們的牽掛。就算沒有牽掛的,也會害怕孤伶伶的離去,直到腐臭不堪才被發現。如果鐵齒覺得自己的鐵腕可以管教小孩的,一開頭那個燒炭自殺的變裝少年,正好是個當頭棒喝。生離死別是個嚴肅的課題,你抗拒也好,躲避也好,自欺欺人地替自己洗腦也好,人終究是要面對生命的功課。很不幸的,這個功課的第一個作業總是蠻難以下嚥,因為它通常是從認識到生命的無常與脆弱來開始的。
生命的課題當然不全是歇斯底里的崩潰,不然這部片子就只能歸到催淚的肥皂劇,絕沒有機會放到奧斯卡的等級。如果觀眾還能夠從淚水裡撥開視線,就會觀察到原來生命的課題裡也有微妙的驚嘆。在片中好幾場的喪禮,雖然是不可避免的悲痛,但是在情感的山崩底下,一些生命的花朵卻也悄悄綻放。變裝少年的爸爸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的看看他的兒子,最後他總算在看兒子的最後一面時,放下了世俗的枷鎖與自尊,體會到「他畢竟是我的骨肉啊」;雖然仍是無奈,但如果不是這樣的場合,也許他會變成一個終其一生都在詛咒自己兒子的老頭。禮儀師修補的雖是死者臉上的妝,但其實也替生命中的一些缺憾,補上一些原本難以彌補的傷痕;穿脫的也許是死者的壽衣,但不知不覺中,一些難以解開的結,也因此而得豁然。這個「苦難與解結」的故事,最後降臨在男主角自己的身上。一通父親死亡的消息,把男主角自己也推上了這樣重新檢視生命的旅程。雖然這是一部淡淡的小品,可是這個最後高潮的張力,並不比耗費數噸TNT爆破效果的片子來的低。高潮的劇情在最後:原本對先生禮儀師工作極度不諒解的廣末涼子,在看到公公的遺體要被當成無名屍般草草處理時,衝口而出「我先生是禮儀師」。廣末涼子臉上露出的那種自豪,象徵了一個原本不可能、奇蹟般的轉變。那樣小小房間裡的一句話,遠勝過了許多千軍萬馬的場景所能帶來的震撼。而此時,男主角從父親手中發現了兒時當做信物的石頭。剎那間,所有心裡的疙瘩都化為雲煙,而兒時那遙遠的愉快記憶終於又回來,與妻子肚子裡尚未出生的小孫子重新做了個連結。
『送行者』這部片子,是個可以讓我們有個機會去思考生命課題的好片。雖然,在生離死別的這扇沈重的門的另一側,仍是個我們不易去探討的世界。但在我們的這一側,如果我們夠細心,在拭去淚水後,我們將可看到那令人驚嘆的奇蹟與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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