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蹟撫台街洋樓解謎‧陳柔縉
去年秋天,單車試新,意外走過一些陌生的街弄。從河堤鑽出大稻埕,擦身北門,隨興游入延平南路。
「哦!甚麼建築?」近望著她,乍時有點恍惚,懷疑自己身在異國。印象中,台北的街景好像找不出可以與之比擬的西洋樓房。挨近一看,土黃色的牆面曾新刷過,門窗緊閉,門牌上方有文化局的貼牌標示,原來是老太太重披婚紗,即將再次登場的市定古蹟。
自認日日流連日本時代的街頭,夜夜演出穿越時空的想像劇,卻完全沒聽過有個古蹟叫「撫臺街洋樓」,雖然四下無人,也非考試,尷尬還是從胸膛最底層一湧而出。竊想古蹟建築非我專攻,多望兩眼,就跳上單車,轉頭離去,羞愧也快快隨著身體一起開脫了。
這一別,冬天也過了。
新春再來,三月剛開,走進台大,撞見杜鵑和白流蘇,也撞鬼似的,再度遇上這棟古蹟洋樓。
我是為了瞭解日本時代紳士戴帽習慣,到台大圖書館重查高雄老市長楊金虎的《七十回憶》。老市長曾寫初會楊太太時,他「一表青年」,穿白西裝、戴麥桿帽。這本《七十回憶》藏在圖書館深處的密集書庫。我像一葉小舟,拐來轉去,穿過書山間的峽谷,匆促前行。正要流入密集書庫前,眼角餘光突然平行掃瞄到一本叫《西洋風》的書,於是止住搖櫓,停在江上看起煙花來了。這一大區的書盡是談東西文化的交盪,我嚼之生津,一本接一本翻著讀著。忽然,瞄到書架最高最偏處,不到一公分厚的書背,擠著一串窄窄長長的書名,幾個字立刻自動掃過大腦的C槽D槽,進行超音速搜尋。遺忘區靜止的五個字「撫臺街洋樓」硬是給搖醒了,「啊!就是談那一棟兩層樓古蹟!」
這是受官方委託的古蹟研究調查報告,略翻一下,始知斯樓頑強。幾十年的戶籍地籍都查遍了,還查不出到底建於何時、由誰起造。學者專家會審,談來論去,頗為遺憾。不過,報告裡的另一段,當下更教我感覺新鮮;閩南話的「亭仔腳」、北京話的「騎樓」,日本人說成「檐庇步道」。
那天,帶著兩片稀薄的記憶殘雲,我很快跌回楊金虎的一九二○年代,他在南台灣動用十部汽車迎娶的浩大排場,想必觀者如堵,孩童拼命在車後嘻笑追跑。
十來天後的週末,兒子的音樂教室在總統府旁舉辦年度發表會,他已經大到寧可父母的參與熱情下降三十度。既被謝絕臨賞,只好知趣,信步走到附近的國家圖書館,繼續翻我的舊報紙。
「我的舊報紙」名叫《臺灣日日新報》,發行四十七年,從日本人來到日本人走。在我看,根本就是日本時代的重大遺址,隨手撥開砂土,就有小碎鑽若隱若現,一閃一閃,輕訴台灣社會蛻變的秘密。《臺灣日日新報》原報紙早已骨質疏鬆,脆弱不堪,館員說,稍微輕輕翻頁,泛黃紙片便如雪花落下。二十幾年前,圖書館開始提供縮小的影印本;B4大小,每本三、四公分厚,藍藍的書皮,足足兩百多本,龐大又笨重,彷彿圖書館裡的一片藍牆。近幾年,我組成一人考古隊,三天兩頭,就在這個報紙遺址挖來挖去。
這一年,為了探究以前的人怎麼推銷東西,只集中力氣看廣告版。依進度,那一天來到一九一○年。突然,有個廣告標題寫著日文漢語:「新築落成御披露」,翻成中文,就是「新廈落成正式啟用」。長方形的廣告中有個橢圓形框,框內有一棟模糊的建築,還有一張小橢圓形的人頭照。雖然房子影像不清,但屋頂突出的老虎窗和一樓連開的拱門,跟印象中的撫臺街洋樓非常相似;廣告又說得很清楚,這棟新建築屬於「撫臺街」一丁目上一家叫「高石組」的會社。「哇哈哈哈!賓果!」所有考古員最激情的一刻已經降臨,我的左心房和左心室,我的右心房和右心室,笑到整個圖書館的人都聽到了。
突然,牆上的圓鐘說,該接兒子了,才匆匆拿出小紙片,記下「撫臺洋樓19100702〈八〉」。這一直是我和舊報紙間的暗號,只要找一九一○年七月二日第八版,就可以找到撫臺街洋樓的資料。
走出圖書館,總統府矗立,一如過去的九十幾年。貴陽街一側的牆內是舊總督府的紅磚車庫,七十幾年前曾經裝設了美式加油槍。今天一反平常,我不再複習這一段歷史,滿腦子只有撫臺街的洋樓。
去年有個新聞,韓國一位漁夫撈起一隻橘子大的章魚,章魚的八爪緊抓著一個瓷盤,送來一個不凡的線索,帶引考古學家找到高麗王朝十二世紀的沉船,尋獲了五百多個無價古瓷,他們驚嘆,這一切都是天意。「難道這也是天意派我來當撫臺街洋樓的章魚嗎?」我一邊走,一邊笑意難止。
這一夜彷彿小學生遠足的前夕,恨不得天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亮。一早,星期一國家圖書館關閉,我馬上衝到台大的總圖書館,借出微捲。微捲就是把舊報紙一版一版拍照而成的底片,一格一格的底片印出裝訂,才成縮印本,微捲的解析度強過縮印本許多。
黑色膠捲以心跳分速一百二十下快速滾動,七月二日來了,第一版、第二版……第六版,咦!第七版和第八版並沒有接上來。又見鬼了!當時雖然匆忙,但目光瞪得尖如刀,看得可仔細,洋樓落成的廣告明明在七月二日第八版。不信邪,回頭再查縮印本。「啊───!」圖書館都聽到我的慘叫了,縮印本的七月二日果然、就是、也沒有第八版。假使如來佛手伸得篤定,眼看再一寸,悟空猴兒就要掉進掌心,突來一陣妖風,竟然給吹跑了,祂大概也會像我一樣懊惱。
快跑一天一夜的興奮,終於折夭停止,我雙手握拳蒙住眼睛,如一座雕像坐著。或許洋樓古蹟後悔了,她不想現身。目前官方標示的建造時間,既推測「一九一○年代」,卻又加註為「大正年間」,根本矛盾;至少一九一一年還是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二年的前半年也還是明治四十五年。難道,只因怯場,她寧願再繼續十年、二十年,不明不白站在延平南路,讓「高石組」永遠埋名在歷史的荒塚嗎?
之前的惱,此刻有點轉怒。「好!就當我記錯日期!反正一定在這一大本裡面,再把這四、五百頁翻完,一定可以再把那個廣告找出來。」面對龐大的資料庫,我沒有恐懼的病史,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隨著秒針的節奏,一頁一頁翻過去,七月過了,八月一日也過了,八月二日第一版、第二版…,第七版、第八版,「啊哈!原來躲在這裡!」章魚還是緊緊抓住了瓷盤。猜想九十八年前,高石組的老闆登了廣告,大概就寫好謎題,謎底揭開的終點前還存心戲弄,找排版工人來輒了一角,故意抽出鉛字「八」,改植「七」進去。
重回延平南路二十六號,一切變清楚了。台灣割日當年,福岡人高石忠慥來到台北,是著名營造商「大倉組」的台灣分店主任,六年後,自立「高石組」,原東家大倉組仍是大股東。一九一○年公司新築竣工當時,高石忠慥已儼然台灣的營建巨頭。新樓遇到的第一個中秋,午後一點,二樓的觀月會就開始了,絲竹音裊裊,從日到夜,似乎說著濃濃的九州鄉愁。
高石忠慥承建許多大工程,二二八公園內的博物館即其代表作,一九一五年完工當年,大同公司老創辦人林煶灶〈林挺生的父親〉剛好從總督府工業講習所的建築科畢業,進了高石組。
重回延平南路,我不再逃之夭夭,只想跟高石組洋樓握手。是一種無以名之的因緣,她招引我這隻章魚來當傳令兵,從海底到浮出海面,非要把她的出生證明書送給台北不可。這是一件榮幸的任務,也是一趟趣味的旅行。
( 本文轉載自中國時報2008.6.25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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